耕读传家

    我在四岁左右的时候，便被父亲从玩耍嬉戏的田间地头或村庄巷道中寻回，伏在堂屋正中的大理石茶几上练习写字。等到读书以后，我才知道，这叫“描红”。父亲从祖屋阁楼上的一个木箱子中找来几册厚厚的字帖，让我照着字帖上的大字描写笔划。当我巍巍颤颤地拿起毛笔写下歪歪斜斜的几笔笔划后，父亲在旁边说着一些让人难以领悟的话语。后来想来，大概是之乎者也的圣人教诲吧。那时，我描得最多的就是“永”字。父亲总是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说，永字八画是写字的根本，写好了永字，别的字就不在话下了。我童稚的心灵受着会写许多字，可以向伙伴炫耀的诱惑，于是每天不停地写着永字。心里想着，写好了这个字，快些向伙伴们炫耀去。

    村头小学的李老师，常常被请到家中，教我识习一些字。李老师是一位儒雅的长者，常常站在我家的院心，朗诵一些诗句。朗诵完毕，还给我讲诗的意思。我记得最深的，是他讲起院心的一棵树，说在白天和夜晚这棵树有着不同的形状，你可以用不同的言语形容它。他还长时间沉默地站在我家的堂屋，观看那幅悬挂于中堂的对联。尔后与父亲交流着感想，并不时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。李老师无所不知、温文尔雅的形象，深深地印在我童年的记忆中。父亲总是在李老师走后，摸摸我的头，笑着对我说：“李老师是和你有缘的人，长大后，你就像他一样了。”

    记得有一次，父亲带我去外婆家。走到半路，他突然指着一家院子大门上悬挂的匾额对我说：“这块匾是祖上考取功名的人家才能挂的，‘进士及第’是表示这个家里古时候出过进士。”回家的路上，父亲又给我说起“进士”，讲“进士”们如何悬梁锥骨、如何挑灯夜读，又如何名扬京城、如何光宗耀祖。从那以后的许多日子，父亲断断续续给我讲了许多进士、举人的故事。讲得最多的，就是出身贫寒的孩子总会少年立志、志在千里。最后黄天不负苦心人，高中状元之后，衣锦还乡，改变了家庭和个人的命运。岳母刺字的故事，就是父亲在那时候讲给我的。在我童年的心灵中，隐隐产生着对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字神圣庄严的意象的虔诚和崇敬。长大成人后，回想父亲在童年时给我讲的那些进士、举人的故事，我深深地感悟到它们对我的一生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。在我求学的那段时光，这些故事在冥冥中对我的影响和激励，甚至大于许多的书藉和老师。直至现在，每当提起“志在千里”四个字，我的内心都会涌起激情澎湃的波澜，想象着一匹骏马千里驰骋的壮观景象。

    记忆里，父亲在每天夜晚睡觉前，总会捧一本书，在床上静静地读。有时读到精彩处，还会给我们讲书里的故事。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故事就是父亲在这种时刻讲给我们的。秦朝、长城、孟姜女等一些神秘的词汇在那个时候就已深入我的脑海。只是直到读书，才明白了整个故事。

    阁楼的书画和家谱也是父亲鼓励我读书的一个素材。记得一个秋天的午后，父亲把我带到阁楼。小心翼翼地打开我早在两年前玩耍时就偷偷打开过的那只木箱子，从中取出几幅字画，神秘地说：这是我们祖先传下的。我们的祖先可是了不起的人，出了好几位进士和将军。为了解开我的疑惑，他还从后墙土龛的祖先牌坊中取出一帖陈旧的纸质家谱。我凑近这张充满神秘气息的家谱，看到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娟秀字体。父亲指着最上头的那些字，对我说：我们祖先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，那个地方叫南京，家谱上记得很清楚。远始祖这一代家世很显赫。这几位都是进士，这几位都是将军，叫……。那一天，我看着父亲虔诚的眼神，童稚的心里顿时充满了对神秘祖先的好奇和崇敬。至今，我还清晰地记得，其中的一位祖先的封号叫“定远大将军”。

    在下阁楼的楼梯中，父亲摸摸我的头，说：从祖先那辈起，我们都是耕读传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