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篾匠的村庄

发布日期:2018-09-26 来源:云南省纪委省监委网站 目前已有 1 人阅读了此文章 放大字体  缩小字体
    古人说起竹子,那是最风雅不过的,或言“依依似君子,无地不相宜”,或道“无言无语晚风中,淡泊一生甘始终”。对于温登村人而言,那郁郁葱葱的竹丛,是劳作,是生计,是祖祖辈辈的希望。

    温登村地处剑川西北,气候寒凉,作物生长期长、产量低。被环境所囿,生活贫瘠的灰色融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也坚定地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。幸好有竹子,幸好有代代相传的手艺。温登村世世代代以编竹篾活为生,男女老少、家家户户都是这样。“温登一村田产稀少,以篾匠为糊口之业”——村中央静静伫守着立于光绪十七年(1891年)的蠲免火塘碑将温登村做篾匠的历史推到了清代,再往上,就无据可考了。

    遵循马登镇周二赶集交易的惯例,以每个星期为一个周期,村里的人们按照“街后天采集原料—加工编制—街前天制作成品—街子天(周二)售卖”的节奏不断重复,日复一日、街街奔波。因为过去物资匮乏、生活困苦,温登人将希望都寄托在街天所卖的篾货上,篾货卖完,一家人下个星期的生活就有着落了。最开心的是篾货卖了个好价钱呀,这样就有肉吃了,4块一斤的五花肉买上两斤,那滋味就和过节差不多呢。一来二去,村里竟形成了街天吃肉的习惯,第二天上山劳作时谁动作慢了,其他人就打趣道:难道是昨天的肉没吃到?所以街天在温登人心中总有别样的温情。

    去砍竹子的过程当地叫做“斫竹”,最辛苦的就是去山上斫竹,但是每一街的收入全看街后天斫竹的成效,所以不管下雨下雪,这一天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斫竹了。要想砍到好竹子,寻找到适合的竹林是关键,这一过程多凭经验,有经验的老篾匠知道做什么篾器要用什么竹子、这样的竹子在哪里可以找得到。把竹子从山上运回来的过程当地叫“担竹”,为了减轻负重,有麻利的篾匠会根据需要在山上把竹子破成篾片再担回来,运输方式也无外乎人背、马驮。

    做篾器的篾片通常是新老掺半的。新的篾片是短期内经采集、加工、制作成的,呈现稚嫩的绿色,给人的感觉不太牢固;旧的篾片是长期在山上烤干后背回来的,用时需用水泡发,因为经历了烤制、烟熏、泡发等工序,通体散发着时光雕琢的痕迹,很受买家欢迎。为了储备篾材,村里的男人们通常两三个约着去深山选一个驻地,搭个窝棚,既有分工又有合作地完成竹子的砍斫、搬运、加工,篾片的篾制、熏烤等工序。那时没有手机,等六七天过后,他们会请当天来回的同村赶马人带话给家里的妻子:“我们在某地,已经烤好了多少腊篾片,你哪天可以来背了,记得给我带点油、酒、糖。”

    老篾片背回来后还需要泡发、分层,巧手的温登人利用刀子、牙齿和双手的不间断作业,可以把厚厚的篾片分成纸一样薄的几层,这个过程叫做“间篾”。有时一捆捆的老篾片会被泡到溪水、水沟、秧田里,但是后续的“间篾”工序是要放到口中利用牙齿来对篾片分层,户外的水通常都不太卫生,大家就在自家院子里设一个条形水槽,有水泥做的、木头做的——专门用来泡发老篾片。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个被虫蛀空的树干做成的水槽,靠墙放在院子里,斑驳的外皮,沟壑纵横的槽身塞着棉布堵住漏的地方,左邻右舍都来家里泡篾片。

    在大家都为了生计奔波的年代,远亲不如近邻。因为场院很宽敞,于是我家成了大伙一起做篾活的地方。大人在一边闲聊、编篾器,我们在旁边的桌子、凳子、根凳(白语,意为“木墩子”)上写作业,其实一双双耳朵悄悄地在听大人们的话题哩。中午一到,闷一锅洋芋就解决了一大群人的午饭问题,到秋天,玉米、水果也是大家的好伙食。父亲做手工活很慢,街天往往别人家都出发去卖篾货了,他还在给竹框做最后的美容——用火苗熏一下外皮,在我和母亲千呼万唤的等待下,被烟烧掉毛刺、熏得微黑、油光闪闪的竹框终于完成了,它们将满载一家人的希望,出发去集市。

    温登人卖篾货很讲究,通常会把出门遇到的第一个人称作“头客”,他同你说的话吉祥与否也关系着这一天的生意好坏。有一次我和母亲出门卖篾货,遇到一个小伙伴,我大概是吃多了,居然跟她讨个好口彩:“你快和我说生意好呀!”她狡黠一笑:“生意坏,让你们守到天黑也卖不出去!”年少的我愣住了,母亲怪起我来:“她不开口就罢了,你招惹她做什么?”没走几步遇到另一个伙伴,她甜甜地笑:“你们生意好呀!卖个好价钱请我吃糖果。”母亲开心地应着,然后不忘回头教训我:“你看到区别了没!”我吐吐舌头,不置可否。
温登人也会把篾货背到其它地方,以物易物来换取粮食,通常是去到马登镇的其他村落、上兰乡、沙溪、弥沙、兰坪、通甸等地。有的篾匠会在空闲的时候,来到使用篾货的其它地区补箕篓,出门在外的篾匠寄人篱下,吃的是百家饭,有时就在村头巷尾风吹日晒的给人补箕篓,那又是另外一种辛酸了。

    (赵春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