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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栽秧忙

编辑时间: 2020年06月26日   来源: 鹤庆县纪委监委   点击:

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

是的,一到五月,整个农村就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了。割了麦子打麦子,打完麦子挖干田。

那时没有旋耕机,只能一锄一锄人工挖,年轻的父亲抡着锄头,使足了劲一锄挖下去,用力一翻,一大块土块就挖出来了。“快来看,我又挖出来一张‘桌子’了!”他笑呵呵地招呼我。我喜欢将他挖出来的土块称之为“桌子”,总是惊呼:“哇,又一张大‘桌子’!”他便更鼓足了劲地挖。这时,他的头上一串串豆大的汗珠就开始滚个不停了,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他的背,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用这两句诗来形容此刻的父亲再贴切不过了。到了晚上,背上的皮就裂开了,像个花脸,我就在灯下帮他一层层地撕去。“疼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“不疼。”父亲满不在乎。等几亩干田挖完,父亲就晒得黑不溜秋了,背上的皮也总是晒暴了好几层。

接下来便是放水,打埂子,犁田。当一块块田里放满了水,亮汪汪地映出整片天空,当田埂上飘来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湿泥土的气息,终于可以插秧了。

年轻的母亲们,特地换上了半新的衣服,圆盘的黑色帽子上围上崭新的青色毛巾,将自己打扮得清清秀秀,成群结队地出现在田里,看不清她们的脸,但听得见她们欢快的笑声,看得见她们灵活摆动的双手,和妙曼舞动的腰肢。不一会儿,她们前面,便已是绿茵茵的一片。

年轻的父亲们也没闲着,此刻,正神情专注地在空田里“踩田”,把那些高低不平的泥土捞平整些,好让秧苗都能“喝”到足够的水,也好让妇女们栽秧的时候手少疼些。他们戴着草帽,身着白衬衫,挽着裤腿,显得格外精神。除了“踩田”,他们还有一个任务是打秧。有时一不小心,打出去的秧把泥浆溅到哪个女子身上,便引起一阵惊呼,接着便是一阵笑骂;有时专心“踩田”,没留神谁的身后没有秧苗了,那边便会直着嗓子大声喊:“肚子饿了,不让我‘吃饭’了吗?”这边赶紧扔过去一堆秧苗,那边又喊起来了:“这么多,要让我坐秧板凳吗?”这边又赶紧去把多余的捡走,那边已经笑成一片。

心情一愉悦,动听的小调就哼出来了,应和着手在水里不停摆动的“啪啪”声,形成特有的田间小乐曲。有的时候,遇到大家都熟悉的调子,便谁也不再拘束,来个大合唱,高亢嘹亮的男中音混合着柔美绵长的女高音,竟也十分协调悦耳,手里的动作,也随着歌声更加麻利了,所谓“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”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
这样的场景一直让我觉得十分有趣,十分温馨,也便盼望着赶紧长大,可以和大人们一道过把栽秧的瘾。

待到二三年级,我们一群女孩子终于可以加入这栽秧的队伍了。妈妈们的雨靴太大,一下到田里就陷进去,拔出来光剩脚,没有鞋了,那就光着腿吧,但田里有蚂蟥,一种可怕到极点的“吸血鬼”,专门吸附在我们的小腿上,刚感觉小腿有些疼痛,提起脚,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已经粘在小腿上,半个头都已经钻进去了,一时间惊得大叫,本能地用手去扯,但它滑溜溜的,根本拉不出来,妈妈们赶紧拿一坨泥土,向着蚂蟥裹过去,再把裹出来的蚂蟥连着泥土远远地扔走,而我们白嫩的小腿上,便流下一股鲜红的血。这使得惊魂未定的我们每隔几分钟便条件反射般地抬起腿,仔细检查一番,确定没有蚂蟥了才战战兢兢地把脚放回水里。但即便蚂蟥是这般可怕与可恶,却还是不能阻挡我们栽秧的热情。

“左手捏秧苗,秧根要齐,拇指和食指提前分好秧,右手栽秧的时候,秧根不要弯在土里,否则难以成活……”每一个母亲都在指导女儿栽秧的技巧与方法,这使得我们才到五六年级就练就了一手娴熟的本领。这时小脚也长大些,可以勉强穿雨靴了,“谈蟥色变”的年代终于远去。

一到放学,我们这群女孩子便成了各家的“抢手货”,常常有人殷勤地来请,我们面露难色:“哎呀,这几天许紧了……”“许紧了?”来人笑得一口茶喷出来,笑我们竟偷学了大人的“专用术语”,但脸上的遗憾与失望却是真真切切的,如果能有我们这帮手脚伶俐的女孩子“助阵”,大人们至少可以提前两三个小时结束一天的工作,两三个小时,她们又可以回家格外做多少家务活?

遇到周末,我们便可以全天候地泡在田里栽秧了。通常八九点钟就出发了,栽到十一点左右,主人家会叫大家喝一碗米花茶。短暂的休息后,便一鼓作气干到吃晌午饭。晌午饭由家里的“后勤小分队”背的背,提的提,直接送到田里来,选一处稍宽敞的田埂,大家团团围着饭菜坐。这一顿饭,通常会有青椒炒肉,凉拌黄瓜,炖猪肝炸,煮辣肉……最令我垂涎三尺的,是那盘入味至极的猪肝鲊炒蕃茄,拌着饭吃,我能一口气吃三碗饭,那份美味,至今还念念不忘。如今面对百般挑食的孩子,我曾把栽秧田间那份狼吞虎咽的惬意讲述给他,但他终究是听不懂也无法感同身受了。

十几年来,栽秧的风格也换了又换,从随心所欲的“梅花秧”到“条栽”,再到“宽窄行”,这中间,也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“风波”。开始大家都很排斥拉绳子的“条栽”,农科站的工作人员便到田里不厌其烦地逐家普及科学种田知识。遇到不规则的田,便有人趁他们不注意又天马行空插起了“梅花秧”,工作人员便拿个小钉钯,来到田埂上挨个检查,把不成行的秧苗全部挖出来,这时,下不了台的大人们便极不“厚道”地将“罪行”推给我们小孩子,让我们忿忿不平却又不好揭穿她们。这其中,我的母亲是比较相信科学的,因此我家的田常被农科员们当作试验田。当在丰收季节亲自尝到科学种田的甜头,大家这才相信科技的力量,行距,株距,光照,通风,品种,科技人员都已经替我们考虑得很周全,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?随着此起彼伏的“起”声,一行行秧苗依着绳子齐刷刷地栽下去,随着一起栽下去的,还有大丰收的美好希望。

“关秧门”的习俗却是十几年不曾改变过。如果是主人家的最后一块田,恰逢早早栽完,那是得庆贺一下“关秧门”的。最开始是炒豆,后来,又改为买白糖饼。这个任务,就交给我们小孩子完成了,拿着钱,我们一路飞奔向小卖部,提着一大袋子白糖饼,逐一分发给大家。夕阳映着我们红朴朴的小脸,也映着母亲们连日劳累却依旧精神焕发的笑脸,田里刚栽下去的秧苗,这时候竟也在夕阳照射下绿得泛起了光亮……

一年一度的栽秧,就这样隆重而欢喜地划上句号。现在父母都已经渐渐老去,我也许久没有再栽过秧了,但这份专属故乡栽秧时节的美好回忆,就像一排排绿茵茵的秧苗,每当泥土飘香,蛙声连鸣,就会在我的心头一排排整齐地插过,长成一片浓密的,乡愁……(杨江燕)